我把老公送我的钢笔拿去维修,师傅拆开看了10秒:这不是钢笔老公在省城住院的第十四天,我决定去修那支钢笔。那支笔其实早就不好使了。写字断断续续,像八十岁老人上台阶,喘两口气才肯挪一步。可我舍不得换,也舍不得丢。

我把老公送我的钢笔拿去维修,师傅拆开看了10秒:这不是钢笔

我把老公送我的钢笔拿去维修,师傅拆开看了10秒:这不是钢笔


老公在省城住院的第十四天,我决定去修那支钢笔。


那支笔其实早就不好使了。写字断断续续,像八十岁老人上台阶,喘两口气才肯挪一步。可我舍不得换,也舍不得丢。因为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,那年我们刚结婚,穷得叮当响,他愣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,买了支“英雄”牌钢笔送我。我记得那天他把笔递给我时,耳朵尖都是红的,说:“你爱写东西,这支笔你拿去用。”


后来我真的一直在用。稿纸上、日记本上、甚至孩子作业本背面,都密密麻麻爬满了这支笔留下的字迹。可最近这一年,笔尖越来越涩,出墨越来越不痛快。我本想让老公帮我看看,他手巧,家里什么坏了都能捣鼓两下。但他这一病,就从家里消失了。


我把钢笔揣进包里,骑电动车去了城西那条老街。那里有家修笔店,开了二十来年,修笔师傅姓沈,据说手艺远近闻名。店门脸不大,一块褪色的木招牌挂在上面,写着“沈记钢笔维修”,字迹都斑驳了,倒像用这支笔自己写的。


我推开玻璃门,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,花白头发,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,正在灯下拆一支笔。见我进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先落在我手里攥着的那支笔上,然后才看我的脸。


“师傅,您给看看这支笔,写字老断墨。”


他点点头,接过笔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螺丝刀,旋开笔杆,轻轻拔下笔尖总成。整个过程不过十来秒。


然后他就顿住了。


我看他表情不对,凑过去问:“怎么了师傅?毛病大吗?”


他没说话,把笔尖总成举到台灯下面,侧过脸,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。然后又把笔杆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我正纳闷呢,他抬起头看着我,表情很奇怪,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又像是有点难过。


“姑娘,”他说,“这不是钢笔。”


我愣住了。


“什么意思?这不是钢笔是什么?”


他把笔杆和笔尖总成一起放在柜台上,用螺丝刀的尖头轻轻戳了戳笔尖的位置。我这才看清,那个所谓的“笔尖”下面,压根就没有正常的墨水导流槽。笔尖只是焊在一个小小的金属底座上,底座下面连着一段细细的塑料管,塑料管通向笔杆里——笔杆里塞的不是墨囊,也不是活塞上墨器,而是一小团被油纸裹着的、已经发黑的什么东西。


“看到没?”师傅把螺丝刀递给我,让我自己看,“这根本写不了字。笔尖就是个样子货,下面连墨水都吸不上去。这团东西才是真玩意儿。”


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油纸夹了出来,展开。纸已经泛黄发脆了,上面没有任何字迹,只是薄薄地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。师傅凑近闻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:“这是骨灰。不对,应该是一部分骨灰,量很少,混着活性炭粉之类的东西,用来吸潮气的。”

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,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敲了一锤子。


“师傅您说什么?骨灰?”


“对。这根本不是让你写字用的钢笔,这是一个——怎么说呢——算是骨灰纪念笔吧。把微量骨灰封进笔杆里,外面做成钢笔的样子。这些年网上有人订做这个,可以把亲人或者宠物的骨灰封进去,随身带着,算是个念想。但这支笔做工很差,笔尖就是摆设,根本写不了字。”
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
师傅看了看我,大概以为我是伤心过度说不出话,叹了口气:“姑娘,这支笔您是拿来维修的?那我帮您把这团东西重新封好,笔尖我可以换一个真的上去,虽然笔杆不太好改,但勉强能改成能写字的。您看行不行?”


我摇了摇头,声音发飘:“不用了师傅。我……我拿回去想想。多少钱?”


“那不要钱,都没修呢。我跟您说实话,您这支笔啊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写字做的。送您这支笔的人,恐怕一开始就没想让您用它来写字。”


我攥着那支笔走出店门,阳光一下子晃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把那支拆开又拧上的笔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觉得它在嘲笑我。


八年。这支笔我用了整整八年。


我用它写过日记,写“今天老公加班到很晚,我给他留了饭在锅里”。我用它写过长信,写给在外地出差的老公,“宝宝今天会叫爸爸了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用它写过稿子,写那些投出去又被退回来的小说,每篇开头第一行字都是“献给我的爱人”。


可原来,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。这支笔从来就不是一支笔。它写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它自己写的,是笔尖在纸上硬蹭出来的。它断墨、它涩纸、它不好用,根本不是因为它老了坏了,而是因为它生来就是个赝品。


我骑上车往医院赶,风把我脸上的泪吹得到处都是。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他为什么要骗我?那年我们结婚才一年,他为什么要送我一个假东西?是我们家太穷了,他买不起真钢笔?还是他这个人就是喜欢作假,连送老婆的生日礼物都舍不得买个正品?


后来越想越气,越想越伤心。我在路边停下车,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一场。路过的行人看我像个疯子一样,有几个放慢了脚步,但没人停下来。是啊,谁管你一支钢笔的真假呢?这事说出去都丢人。


哭完了,抹干眼泪,我还是去了医院。


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老公正半靠在床上看手机。他瘦了很多,化疗之后头发掉了大半,脸色发灰,但看见我进来还是扯出个笑容:“回来了?妈今天带孩子还顺利吧?”


我没理他的话,走到床边坐下,把那支笔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

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
“你送我的钢笔。”


他看了一眼,眼神闪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:“哦,那支笔啊。你不是一直用着吗?怎么了?”


“我今天拿去修了。”


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不小心咬到了舌头。他垂下眼睛,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钟,然后深深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
那口气叹得极其缓慢,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。


“你知道了?”他问。


“知道了。”


沉默了很久。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,和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咔哒声。


他伸手摸了摸那支笔,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滑过,最后握在掌心里,握得很紧。


“那是我妈的骨灰。”他说。

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

“我妈走那年,你还没嫁过来。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,她说,‘你以后娶了媳妇,要对她好。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们,你就把我这把老骨头用上吧。’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呢,没往心里去。后来她走了,火化那天,我偷偷留了一点骨灰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后来在网上看到有人做这种纪念笔,就把骨灰寄过去,让他们做了一支笔。”
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这么不寻常的事。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
“我不是想骗你,”他说,“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事。刚结婚那会儿穷,买不起什么像样的礼物,但又想送你点有意义的。我想来想去,这支笔,我妈也算是一直陪着咱们了。可我又怕你嫌晦气,就一直没说。后来看你真的拿着笔在写字,我心里又愧疚又……又有点高兴。”


“你高兴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

“高兴你把我的家人,当成你生活里的一部分。”


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次不是因为生气,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这八年里太多被我忽略的细节。


我想起我每次抱怨这支笔不好写的时候,他都会笑一笑,说“不好写就换一支吧”,但从没主动给我换过。我以为他抠门,舍不得花钱,现在才明白,他是不敢换。换了新笔,这支真的纪念笔就要被束之高阁,那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解释了。


我想起有好几次,他下班回来,看我趴在桌上用这支笔写东西,会绕到我身后站一会儿,什么也不说,就是看着。我以为他在看我写什么,现在才明白,他在看那支笔。


我还想起,每年我妈的忌日,他都会默默地在我包里塞一包纸巾,什么也不说。我以前觉得他细心,现在才明白,那是因为他自己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,他是怕我在去扫墓的路上想起来会哭,却又不好意思提前提醒我。


他把那支笔又放回床头柜上,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你要是觉得膈应,就还给我。以后我再给你买支好的。”


我伸手把笔拿了过来,握在手心。笔杆上还残留着师傅拆开过的一点点痕迹,但握在手里的分量,突然变得不一样了。以前觉得重,是因为它不好写,硌手。现在觉得重,是因为这小小的金属管子里,藏着一整个我没来得及认识的婆婆。


“留着吧,”我说,“以后我拿去换个真笔尖,还能继续用。”

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扎着留置针的那只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,胶布边角都起毛了。


我忽然想起沈师傅说的那句话:“送您这支笔的人,恐怕一开始就没想让您用它来写字。”


是啊,他确实没想让我用它来写字。他从来就不是想送我一支钢笔。他只是想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样东西,放在一起。


一个是已故的母亲。一个是新婚的妻子。


他给不了我一场体面的婚礼,给不了我一件像样的首饰,甚至给不了我一句实话。但他把家里仅剩的那点念想,做成了我可以每天握在手心里的形状。


接下来的日子,我每天去医院陪他。护士扎针的时候他在看,做化疗的时候他在忍,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在熬。我坐在床边,用手机上的备忘录写字,不再用那支笔。但那支笔就放在我随身背的包里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

有一次他睡着了我打开包看,发现笔杆上多了一圈牙印。是他趁我不注意咬的。


我问护士要了一小片砂纸,把那圈牙印细细地打磨平整。护工大姐看见了说:“你这姑娘手真巧,还会修笔呢。”我说:“不是修笔,是修别的东西。”


出院那天,他的主治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,但也没完全判死刑。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医院大门口,外面阳光正好,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天空,然后扭头对我说:“回家吧,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。”


我说好,扶着轮椅把手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转身塞到我手里。


是那支笔。


“送你了,”他说,“你不是说要去换个真笔尖吗?去换吧。换好了,用它好好写点东西。写什么都行,就是别写我。”


我说:“我偏要写你。”


他笑了一下,没再吭声。


后来我真的去找沈师傅换了笔尖。师傅忙活了一个多小时,收了我八十块钱。他把那个藏着骨灰的小纸包原样封好,重新塞进笔杆里,又装了一个真正的上墨器,换了一个好用的铱金笔尖。


“现在能写字了,”师傅把笔递给我,“这笔杆质量还可以,再用个十来年没问题。”


我接过来,蘸了点墨水试了试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顺滑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墨迹匀匀地铺开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

我写的是两个字:谢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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